“洪生啊,你爸解放前是不是参加过什么组织?”
指导员这话一出口,我整个人都愣住了,心里像被重锤砸了一下。
我没想到,他会突然问这个。
我张了张嘴,半天才回过神来:“没听说过啊,指导员,怎么了?是不是……出什么事了?”
指导员没回答,只是摆摆手让我先回去,等消息。
我心里顿时像揣了个烧红的铁块,烫得慌。
那时候是1975年,我入伍的第4年,正担任连队文书。
文书的工作虽然琐碎,但也算是个轻松的差事,平日里整理文件、写材料,还能和连长、指导员近距离接触。
我以为自己会一直干下去,甚至暗暗盘算着再过两年争取提干。
谁知道,这个问题一砸下来,我的心就乱了。
回到宿舍,我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。
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,平时话不多,连个大嗓门都没有,更别提什么“组织”了。
可解放前那时候乱,穷人日子难过,谁知道他是不是被人拉去干过什么?
我越想越坐不住,索性连夜写了封信回家,问个明白。
发完信,我还是不放心,心里像长了草似的,整晚睡不着觉。
第二天一早,指导员又叫我去,说连里决定让我去新兵连当班长。
我愣了一下:“指导员,我这文书工作干得好好的,怎么突然让我去新兵连?”
指导员笑了笑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别问那么多,这对你是个锻炼机会,好好干。”
我知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,没再多问,只是心里堵得慌。
一来是担心父亲那边的事,二来是突然被调换岗位,心里总觉得有点憋屈。
可部队的节奏由不得人多想,第二天清早,我就背起行李,坐上了去新兵连的卡车。
一路上,我的脑袋都没闲着。
父亲的事、工作调动的事,全都压在心头。
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,天上一片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似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新兵连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还要忙碌。
。
有一次,一个山东来的小伙子,因为内务检查没过关,被罚站了一晚上。
结果第二天训练的时候,他跟我顶了几句嘴:“班长,你凭啥罚我?我又没犯啥大错!”
我当时正烦着,冷着脸回了一句:“你觉得委屈,那就回家种地去!”
他气得直瞪眼,别的战士也都不吭声了,一个个低着头,气氛尴尬得很。
我看着他们的样子,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。
这些新兵都还没适应部队的生活,脾气大也是正常的。
我转念一想,语气软了下来:“行了,别想那么多。部队讲规矩,你过不了规矩,就别怪别人罚你。”
他没再吭声,但我能看出来,他心里还是不服。
这种事儿接二连三地发生,我刚到新兵连那阵子,心里真是又气又累。
可不管多累,父亲的事儿还是压在我心头。
信发出去半个月,家里一点回音都没有。
我开始胡思乱想,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父亲拖累了,才被调到新兵连。
那天晚上,我趁着查夜的功夫,一个人坐在操场边抽烟。
漆黑的天上挂着几颗星星,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土腥味。
我盯着漆黑的地面,心里乱得很。
父亲到底干过什么?
如果真的出了问题,我以后还能不能在部队待下去?
想着想着,我的眼睛有点酸。
可我不能回家问个明白,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过了几天,伙房那边出了点问题。
那天中午,19班打过来的饭菜不够吃。
几个新兵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好意思先动筷子。
副班长提议:“要不咱们平均分吧?”
说着,他拿起饭勺,把饭菜一碗一碗地分开,每碗都尽量盛得一样多。
我路过的时候,正好看见这一幕,心里顿时冒了火。
“都给我倒回去!”我一声吼,吓得他们全愣住了。
我看着他们的表情,心里明白他们是好意,但这事儿不能这么办。
我放下饭勺,语气压低了些:“当兵的,连这点苦都吃不了,还谈什么为人民服务?谁先吃谁后吃,谁多谁少,都得学会忍耐。咱们是一个班,不是各扫门前雪的散兵游勇!”
他们没吭声,但从那以后,19班的氛围明显变了。
大家吃饭的时候,都会主动让一让,再也没有争先恐后的样子。
我心里松了口气,觉得自己总算是把这个班带出了点样子。
新训结束前,19班被评为“标兵班”,连里还点名表扬了我。
指导员当着全班的面说:“洪生是个好班长,能带出这样的班,说明他不光严格,还用心。大家以后要向他学习!”
听到这话,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。
可就在这个时候,我接到了家里的来信。
信是我母亲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开头就说:“洪生啊,你爸病了。”
看到这句话,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母亲说,父亲最近总是咳嗽,干活也没力气,去镇上的卫生所看了一下,医生说是肺病,得赶紧治。
可家里没钱,也不敢跟我说,只能硬撑着。
我看着信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父亲的病到底有多重?
我该不该请假回去一趟?
可新训马上就要结束,我这个班长要是请假,班里的新兵怎么办?
我心里乱成了一团,但又不能让人看出来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躲在宿舍的角落里,盯着信发呆。
父亲瘦削的面孔浮现在我的脑海里,还有他扛着锄头在田里干活的身影。
我闭上眼睛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几天后,新训结束,我带着19班的成绩回到了原连队。
指导员找我谈话,说19班的表现很好,我的工作也很出色。
我强忍着心里的焦虑,点了点头。
指导员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,问我:“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?”
我犹豫了一下,把家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指导员听完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别担心,家里有困难可以申请补助。你是好兵,组织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我听完这话,心里一阵感动。
后来,连里真的为我家申请了补助,帮父亲治好了病。
再后来,我被提拔为副排长,父亲也渐渐康复了。
回头看这些年,我从一个农村娃成长为一名排长,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如今的胸有成竹,经历过艰难,也迎来了转折。
而这一切,都离不开部队的磨炼和家人的支持。
我常想,如果没有父亲的坚持,没有部队的培养,我的人生可能会是另一番模样。
可现在,我很知足,也很感恩。
“洪生啊,好好干,别操心家里。”
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。
我知道,那是我一辈子的责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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